本文转载自墨者几何的大年初一与华夏文明的天文渊源
「大年初一」对中国古人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 管子(公元前 770 ~ 公元前 476)在「管子 • 立政」中提到 「正月之朔,百厉在朝,君乃出令,布宪于国;五乡之师,五属大夫,皆受宪于太史」。「正月之朔」即现在所说的大年初一。这段话通俗之意是:在大年初一,百官云集于朝,君王颁布新一年的国家发展大计,各省各部大臣领命于太史。管子之后还介绍,各省和各部大臣会领宪回去,制定自己属地和部门的发展措施,逐层传达和执行,到年底之时,还会考核。
「管子 • 立政」中还提到「孟春之朝,君自听朝论,爵赏校官,终五日;季冬之夕,君自听朝论,罚罪刑杀,亦终五日」,这段反映出来的是,在孟春前五天,君王赏赐官员,在季东后五天,君主处罚官员。孟春是春季第一个月,季东是冬季第三个月,五天刚好是一个节气中的一侯。一个节气 15 天,一个节气有三侯,一侯是五天。
「管子 • 立政」这两段非常简短的文字,反映出了在春秋时期,古人们是严格按照历法时间进行相应的国家政务活动的。如果历法弄错了,正月初一不是真正的正月初一,而是早了一天,或者晚了一天,那肯定会导致国家活动错乱,至少新一年的目标和计划很可能将无法达成。
这一点在梅文鼎(1633-1721)于 1691 年所写的「论中西历算之差异」中曾指出「正朔之颁为国家礼乐邢政之所出,圣人之所定,万世之所遵行」,正月之朔事关国家礼乐邢政活动,不能错乱。所以在评价西方历法时,梅文鼎说到西方历法的确非常准确,比如可以准确预测日食,计算的黄道经纬也很准确,但是也有一些奇怪的地方。最大的问题就是正朔这一天如何确定?「西法亦有必不可用者,正朔是也;中法以夏正为岁首,万世通行而无弊端者也;西之正朔则以太阳会恒星为岁,其正月一日定于太阳离斗四度之日」。按西方的方法,正月之朔就是冬至后十一日,即现在的元旦,但他认为这样定义非常不严谨,因为这是根据太阳距离北斗星 4 度的位置来确定的,而地球存在岁差,每七八十年会有一度的偏差,即大概十一天的变化,这样每年的正月之朔的日子就都会变,不能恒定不变,而中国的历法不会如此。梅文鼎说这些话的背景是,当时正值西方传教士把控钦天监,要修中国历法,引起了很大的争论,包括康熙自己也非常关注。朝野上下没有精通历法的国人,梅文鼎仅是一介山野村夫,由于其天文历法学问很深而得到康熙召见答疑。
正是读到梅文鼎的这个观点,让我忽然明白中国古人真正重视的是什么。即中国古人是根据天文观测来确定历法和时间的,然后根据历法来确定国家重大活动。古人认为,人的活动应该要与天合,并且需要不断的观测天文来修订历法,做到越来越精确。这一点梅文鼎在「论历学古疏今密」中也有指出「圣人深知天载之无穷而不为一定之法,必使随时修改以求合天」「前人不能预见后来之差数,而后人则能尽考前代之度分,理愈久而愈明,法愈修而愈密」「若预为一定之法而不随时修改以求无弊,是为合以验天矣,又何以取于革乎」
这一点可能现代人无法理解。我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假如有一天,世界上的时钟全部停止了,或者没有一个工作正常,而你和相聚 3000 里的家人只能通过信件约定在除夕晚上八点到家共聚年夜饭,你们如何确定时间而不会错过约定?如果大家不能有一个统一的时间矫正方法,错过约定可能会是 100% 发生的。按现在我们的知识和经验在这种情况下其实很难做到的,但是古人可以做到,因为可以通过观测天文,就能确定今天是几月几日,甚至几分几秒。古人通过观测天文并不是为了神乎其神,而纯粹是要解决现实生活中非常实际的问题,即时间的确定和矫正。
可见,中国古人之所以观测天文,并不是为了指导农业生产,毕竟农业生产早一天晚一天并不要紧,但是颁布新一年的国家大计,执行礼仪合刑法的时间是马虎不得的,一天都不能差。由此甚至也要要求不许能够准确的预测日食和月食,如果不能准确预测,说明对天文的规律认知并不准确,制定的历法也就不会准确,国家的很多活动自然也会错乱了。所以,中国自古历代都以国家之力投入天文观测之中,并且有专门的职位,比如太史、司天监、钦天监等。最早的天文观测记录可以追溯到战国时期,2500 年来没有断绝,地球上的文明只有此独一份。
虽然此处仅列出了管子和梅文鼎二人的只言片语,但这些文字自春秋至清初横跨 2400 年,其描述却存在着非常高度的一致性。因此,人的活动要与天合的思想应该是中国非常早期就形成的思想,这也促使着中国古人不断的深入观察和研究自然规律。
在据称中国最早的书籍「尚书」,其序中描写伏羲氏时「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在「尚书•虞书」中写到「黎民于变,时雍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日中星鸟,以殷仲春」「日永星火,以正仲夏」「霄中星需,以殷仲秋」「日短星昂,以正仲冬」
可见,即使是传说中的三皇五帝,也的确是通过观测天文来确定时间的。即中国自古以来,就有着天文观测的传统,这个传统不是因为中国是农业国家,用来指导农业生产,而是通过观测天文来确定时间,并依据时间来指导国家和日常生活中非常重大的活动的,一分一秒都不能差。用于农业生产其实只是副产品,而非主要目的。古人还会把他们观测的结果记录在册,供后世查验,以随着观测技术合观测数据的积累不断改进历法,更准确的确定时间,更准确的安排活动。而后来虞喜在东晋时发现岁差,沈括和卫朴在北宋时测量岁差,在元末明初时发现周期为 300 多年的客星,都得益于前人的记录。
至此,中国人保持着过年的习俗,对大年初一的异常重视,恰恰说明中国文化 DNA 中还保留着华夏文明的天文渊源,虽然现代人们已经不知道这一点了,但希望阅读到此文的人们可以开始唤起这份记忆,这一点非常非常重要,这是揭开中国古代科技辉煌历史的关键所在,也是点燃世界科技之光的关键所在。这一点也恰恰是中华文明最本质,最独特之所在。
甲辰年正月初二 墨者几何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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