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与几何（四）：郑和与被隐没的明朝初年社会变革

本文转载自墨者几何的郑和与被隐没的明朝初年社会变革

在发现「坤舆万国全图」只能是中国人绘制于 1429 - 1433 年间后，首先让我想到的就是郑和。

但这也随之带来一个巨大的问题，郑和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如果按照现在历史叙事，他只是一个宦官，怎么可能绘制如此令人惊叹的全球天文和大地测绘地图呢？

通过此文，我将尝试解答此问题，并进一步揭示明朝初年可能在进行的社会变革，一窥明初那些乱局背后的原委。可能判断会有偏颇，但相信会提供新的视野看待明初，可以重新解读史料，发掘出更真实的明朝历史。

此为「郑和与几何」系列文章第四篇

郑和下西洋的次数有多种说法，有七次也有九次，但其时间跨度按目前所知的记录是 1405 - 1433。下面列举一些不寻常的事情：

第一次下西洋（1405）就首先剿灭了盘踞在三佛齐旧港的海盗陈祖义，「剿灭贼党五千余人」，并由此设立旧港宣慰司
第三次下西洋（1409）到达满刺加时，他让官兵入山采香，得直径八九尺，长八九丈的标本 6 株；到达锡兰山国时，锡兰山国王诱骗郑和到国中，发兵五万围攻郑和船队，又伐木阻断归路。郑和趁其兵倾巢而出，国中空虚，带领随从二千官兵，取小道出其不意突袭王城，破城而入，生擒锡兰山国王
第四次下西洋（1413）抵达苏门答腊时，当时伪王苏干刺窃国，郑和奉帝命统率官兵追剿，生擒苏干刺送京伏诛
在马欢所著的「瀛涯胜览」（1416）提到西洋宝船的尺寸「宝船六十三只，大者长四十四丈四尺，阔一十八丈，中者长三十七丈阔一十五丈」，即最大的长 151.18 米，宽 61.6 米。船上的九根船桅可同时悬挂十二张船帆，锚重数千斤，一艘船可容纳上千人。这已经超出了木质帆船的极限
「明史•郑和传」记载「通使西洋，将士卒二万七千八百余人」。如此大规模的航行需要非常高的管理能力。而且很巧的是，丘睿写于 1480 年的「军伍之制」中记载「内外卫凡若干处，其所设军士俱有定数，大率以五千五百名为一卫」，而郑和每次下西洋，基本就是 5 个卫的人数，即这非常像是军队的完整编制。
据罗一星研究「明代广锅的生产、运销与海外贸易」（2021）中发现，明朝初期佛山冶铁业的崛起与郑和下西洋的时间高度重合。因为永乐年间佛山出现过闻名全国的大锅商冼灏通，也有「佛山商务以锅业为最」的历史记录

综合这些信息就会发现，郑和下西洋的目的可能并非如现在历史所述仅仅是出使西洋诸国友好往来，他其实可能在同时做如下这些事情：

清剿海上贸易通道上的海盗，确保商船航行安全，如陈祖义
与海上贸易沿线的国家建立政治友好关系，有必要会调停和解决地缘政治冲突，如锡兰国和苏门答腊。为区域构建和平友好的商贸环境
在海上贸易通道的关键位置建立基地，如旧港和古里（在「瀛涯胜览」中存在从古里为出发点的多个描述）
研发超大型的海上船只（可能会是钢甲战舰）与适合海面作战的武器，如郑和的西洋宝船
建立一只常备的海军力量，可能至少有多达 10 卫的兵力，因为不可能每次都全部出发。
进行全球考察和测绘，调查全球商贸环境，包括山脉河流湖泊海洋岛屿等地理、水文、气候、人文、物产、货币、度量衡、婚丧嫁娶等习俗等等诸多方面，甚至可能还会包括收集植物标本，勘察矿产等（为什么会提到这些？这将在后面介绍清末时期西方“传入”的中国古籍的时候介绍）
全球测量天文，准备修订更准确的历法，之前使用的是元代大衍历和回回历
帮助民间企业拓展海外市场，如将佛山广锅等民间优质日用品作为国家级礼品馈赠给贸易沿线的国家，通过国家力量开拓市场

这显然不太可能是宦官所能做到的……因此，郑和的真实身份会不会是被故意隐没了呢？

这就要深入考察一下史料记录的蹊跷之处了：

历史上有三个曾经跟随郑和下西洋并撰书的任，依次是马欢「瀛涯胜览」（1416），巩珍「西洋番国志」（1434），费信「星槎胜览」（1436），考察这三本书后，会发现他们有着一个与其他古籍截然不同的地方，即凡是提到郑和名字之处，全部都会直呼其名，并在其前加上太监二字，这非常不尊重，何况郑和还是他们的长官，如此不避讳十分不同寻常。而「明史•郑和传」中就正常的多，都以其字「和」指称。所以这三本书非常有可能都被某个非常痛恨郑和的人篡改过，甚至也有可能是专门杜撰的，比如费信的，其书中还有三篇先朝皇帝的敕书，以费信的身份，是不应该获得如此内容的。并且，他这本书也恰好是在 1435 年之后成书。1435 年是宣德帝忽然驾崩的时间，年仅 36 岁。这三本书中，马欢的「瀛涯胜览」的可信度最高，因为它在永乐帝去世前就出版很多年了，民间传播应该很多，想完全篡改并不容易。
郑和曾经主事过「內官监」和「南京守备」，这两个职位在「明史•职官志」里都被归为宦官一类。但按其职位描述来看，內官监「掌木石瓦土塔材、东行西行、油漆、婚礼、火药十作即米盐库，营造皇坛库，凡国家营造宫室陵墓并铜锡妆奁器用，暨冰窖诸事」这个职位的描述其实更像是前一篇文章所介绍的百工督府。督府需要能精通百工技艺，还要能创新，要传授技艺给其他工匠。南京守备「关防一颗护卫，留都为司礼监外差」，从其职位来看，南京守备可能类似监军的角色，也可能是政委角色
「司礼监」的职位描述是「内书堂掌司，六科廊掌司，理皇城内一应礼仪刑名即钤束，理内外章奏即御前勘合，掌章奏文书照阁票批硃」，即司礼监掌管着一个学校，一个言官机构（六科廊很有可能就是类似御史，专门针对六部），而且总揽重要的礼仪刑名章奏等事宜，并且会记录各种文书进行勘合。这个职位的描述非常像「管子•立政」中所描绘的「太史」「君布宪于朝，五乡之师五属大夫皆受宪于太史」「太史即布宪，文籍于太府」「既布有不行宪者谓之不从，令罪死不赦，考宪而有不合于太府之籍者曰侈，专制补足谓之亏，罪死不赦」这些描述和司礼监简直非常像，即记录君王颁发的重要工作和目标，并记录在册，日后会进行工作进展和工作结果的核查和考评，他们应该都是自顶向下有效推进政府运作，各部门不得懈怠，并考核官吏政绩的一个职能部门。
「内书堂」非常值得重视，因为按现有的历史记录，它是明朝独有的学校，专门为太监提供教育。按刘若愚（1584 - ？）「明宫史」记录「自宣德年间创建，始命大学士陈山教授之，后以词臣任之。凡奉旨收入官人，选年十岁上下者二三百人，拨内书堂读书」，按谢贵安和谢贵「明代内书堂教习考」（2015）发现在内书堂教习之人大都是教授九年时间「皆以九载考最」这个学制就像极了前一篇文章中所介绍的「大学」学制，而且很有可能内书堂还有「小学」教育，即从 14 岁左右开始进行的预备教育。这样看，内书堂应该是按大学之道培养治国平天下的人才的。明朝科举考试总计 89 次，共录取进士 24536 人，平均每次 276 人，这个数字和内书堂选入读书的人数基本相当。而当时明朝本来就有教授儒家的国子监和太学，本没有必要再单设一个学校培养人才。既然要单设，应该会教授不同于儒家思想的一套知识，那么会教授怎样的知识呢？
在「明史•职官志」的宦官类别里，还有许多官职应该需要重新评估，它们包括「宝钞寺，掌管粗细草纸」「兵杖局，掌制军器火药司属之」「银作局，掌打造金银器饰」「司錀库，掌收贮制钱以给赏赐」「十库，甲字掌贮银珠黄丹乌梅藤黄水银诸物，乙字掌贮奏本等纸及各省所解胖襖，丙字掌贮丝绵布匹，丁字掌贮生漆桐油等物，戊字掌贮所解弓箭盔甲等物，承运掌贮黄白生绢，广盈掌贮纱罗诸帛匹，广惠掌贮巾帕梳笼刷抿钱贯钞锭之类，贓罚掌没入官物」「弹子房，专备泥弹」「灵台，掌观星气云物测侯灾祥」「盔甲厂，即旧鞍辔局，掌造军器」「安民局，旧名王恭厂，掌造铳炮火药之类」「提督东厂，掌刺缉邢狱之事」「镇守，始于洪熙偏设于正统，凡各省各镇无有不镇守」「市舶，广东福建浙江三市舶司」「监督仓场，各仓各场俱设」。从这些官职来看，它们非常像是管理国家财政和战略储备物资、发行和铸造货币，研发制造先进武器，建立海关关税，以及惩治官吏的机构，应该和「内官监」「司礼监」一样被人故意放在宦官的类别中，试图隐藏真实的历史，甚至污名化他们。
在中国古代，并非成为「监」的就是宦官部门，比如明朝同期的就还有「国子监」「钦天监」「上林苑监」，他们的主事官职叫做「监正」「少监」。而「太监」这个官职很可能也是历史上被污名化过的，因为历史上成为「太」的官职非常受尊敬，比如司马迁就是「太史令」，明朝同期还有「太史」「太师」「太傅」，后二者都是位列三公的，明朝总共就没几位。经考察，「太监」是在唐高宗时改革「殿中省」为「中御府」时出现的，官职为太监、少监。之后就只有明清二朝有此官职称谓了。仅从唐高宗此举来看，设立的太监职位之意也应是考核官吏的，并非是內官部门。很可能这些职能元贝自春秋开始就是「太史」的职责，但自汉代以来，太史的职能就被削弱，只负责观测天文了，比如东汉的张衡，就曾经担任过 14 年的太史令。
如果调查明朝历史，会发现所有在成化帝之前担任过「內官监」「司礼监」的人记录都非常简单，甚至他们的生卒年都不可考。其中还有一位非常值得重视的人物，明英宗时期的王振，他担任的是「司礼监」，按现在的历史记录，他是一位专横跋扈的宦官，但是明英宗对他非常敬重，说他懂许多「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之事，并且王振还演校和训练军队，可惜的是，他在土木堡之变中牺牲了，后来明英宗还专门为他设立了祠堂祭祀。

从以上信息可以看出，郑和和王振都非常有可能是明初时期主导变法的肱骨大臣。中国古代历史上，所有推进变法的人都没有很好的下场，比如商鞅被车裂而亡，范仲淹知难而退仅一年而止，王安石变法的文章在其文集中全部被删除，沈括撰写了 40 多部著作，其中大部分被销毁，仅有梦溪笔谈流传，而最近考察「新制诸器图说」实为沈括著作，可见其他著作可能是什么内容了。而郑和与王振则遭遇的是空前的历史扭曲和隐没，让后世之人完全不知道明朝初年曾经发生过社会变革。

明初的历史记录有着非常多的蹊跷之处，以前没有办法去破解真相，但是「坤舆万国全图」的出现，以及对郑和身份的考察，已经可以让我们揭开被历史长期隐没的真相了，下面逐一列举事实：

明初自洪武开始就非常开放，尤其永乐帝，任用了许多非汉人官吏，比如派遣指挥使白阿尔忻台于永乐八年（1410）出使撒马尔罕及中亚各地；派遣司礼监监正侯显（1365-1438）于永乐初年（1403）出使西番，史称「五使绝域」，侯显使藏族人，藏名洪保希绕；于永乐初年派遣王彦（？-？）镇守辽东，成为首任辽东镇守，王彦是永乐赐名，而且是女真人，历史记录则为尚宝监太监；还有一位女真人王安（？-？），被永乐派遣为宁夏镇守，历史记录则为尚膳监太监；孟骥（？-？），永乐年间任用为司礼监监正，是西番人；范弘（？-1449），交趾人，永乐年间入宫，宣德时期任司礼监监正，被赐过免死诏书；兴安（1389-1459），安南人，永乐五年（1407）来到中国，后在宣德年间掌库藏出纳，在景泰年间担任司礼监监正……而在明中期后期，就很难看到有非汉人担任官吏了。
明初出使外国的并非只有郑和一人，其实有非常多人。「明史•郑和传」中记录，永乐年间还有王景弘出使西洋，侯显出使西番，李逵出使西域，海童出使北方，「职方外纪」中记录永乐年间陈诚出使西域，洪武二十八年（1395）傅安和郭骥率领 1500 人的使团出使哈烈（今阿富汗赫拉特），陈诚则分别于洪武和永乐年间出使西域，与帖木儿帝国达成了商贸协议。冯承钧「瀛涯胜览校注」（1933）中列举出使过西域的还有刘书勉使琐里（洪武二年 1369），塔海贴木二使琐里（洪武三年 1407），张敬和沈秩使爪哇（洪武三年 1370），尹庆使爪哇满刺加古里（永乐二年 1403），闻良辅和寗善使苏门答腊刺琐里（永乐二年 1403），马彬使琐里（永乐二年 1403），张谦和周航送渤泥王返国（永乐六年 1407），甘泉送满刺加王侄回国（永乐十年 1411）。而郑和下西洋与陈诚出使西域都于 1425 年，即永乐帝驾崩之后被叫停，之后除了宣德帝期间再有一次郑和下西洋之外，就鲜有出使国外的记录，而且明朝中后期还出现「禁海」政策，且开始打击海商
明朝初期思想也非常开放。永乐十一年（1413），瞿佑（1343-1433）写了一本志怪小说「剪灯新话」，此书在永乐和宣德年间非常流行，以至于永乐十八年（1420），广西布政使李昌祺还仿写了一本（布政使相当于现在的省长，只有 13 位）。而瞿佑其实在永乐八年就被软禁并于永乐十三年发配边塞，他却可以写书并在民间流传。而此书在正统七年（1422）被禁，成为中国历史上首部被禁之书，名列中国十大禁书之首。被禁原因据「明实录」记载「国子监祭酒李时勉言：近有俗儒假托怪异之事，饰以无根之言，如剪灯新话之类，不惟市井轻浮之徒争相诵习，至于经生儒士多舍正学不讲，日夜记忆以资谈论，若不严禁，恐邪说异端日新月胜惑乱人心，乞敕礼部行文内外衙门，及调提为校佥事御史并按察司官巡历去处，凡遇此等书籍即令禁毁，有印卖及藏习者问罪如律，庶俾人知正道，不为邪妄所惑。诏下礼部议。尚书胡滢等以其言多切理可行……帝是其议」，总的来说就是写了许多不被儒家认同的观念和故事，被认为是邪说异端。
明初时期的经济也非常开放，按「广东通志」记录「市舶司，洪武初设于太仓黄渡，寻罢复设于宁波泉州广州。广州通占城暹罗西洋诸国」「洪武初通使诸番，许以互市，立市舶提举司以主之」「永乐改元，遣使四出招论诸番贡献毕至，乃命内臣监镇市舶，设公馆于城南水滨」「置怀远驿于广州城蚬子步建屋一百二十间以居番人，隶市舶提举司，然內官总货，提举官吏惟领薄而已」洪武和永乐都主动的和世界各国通商，永乐甚至在广州为外商建造了房屋以方便居住，也设立了国税机构直接负责海关的进出口稽查，这些在古代历史非常罕见。
中国自元代开始，才有明确称为「一统志」用于记录世界各地地理的书籍。比如「大元大一统志」「大名一统志」「大清一统志」在「坤舆万国全图」的中国版图上，就赫然写着「大明一统志」成书于天顺五年（1461），其源自洪武三年（1370）由魏俊民、黄篪、刘俨、丁凤等按「大元大一统志」体例，纂成的「大明志书」洪武六年（1373）续纂，洪武十七年（1384）编成「大明清类天文分野书」。顾炎武（1613-1682）「日知录」说「永乐中，命儒臣纂天下舆地书，至天顺五年（1461年）乃成，赐名曰大明一统志，御制序文，而前代相传如括地志、寰宇通志之书皆废。今考其书舛谬特甚……引古事舛戾最多」这是说永乐开始编撰一统志，直到天顺五年完成，并撰写有序文。
「大明一统志」的确有「御制大明一统志序」，摘录片段「太祖高皇帝受天明命混一天下，薄海内外志入版图，盖自唐虞三代下及汉唐以来一统之盛蔑以加矣」「太宗文皇帝慨然有志，于是遂遣使遍采天下郡邑图集，特命儒臣大加修纂必欲成书，贻谋子孙以嘉惠天下后世，惜乎书未就绪而龙驭上宾」可见，从朱元璋开始就有统一华夏的想法，到朱棣则想将其伟业完成，但书还没有写完就驾崩了。永乐帝为何会驾崩？将在以后的文章中分析，在此按下不表
永乐初年就设立了历史上非常有名的「神机营」，这是世界上第一支全部采用枪炮装备的部队。历史记录神机营的编制是步兵 3600，骑兵 1000，炮兵 400，官兵总计 5000.这应该与实际有出入，因为明朝初年并没有「营」这个军队建制，只有指挥都司，卫，所这些简直。按「军伍之制」的记录，一卫应该 5500 人左右，而非现在历史记录的 5000 人，并且「一千一百一十二名为一千户所，一百年一十二名为一百户所，每一百户所内总旗二名，小旗十名」。我猜测神机营应该另有其名，很可能就是后来组建的新卫，因为洪武年间只有 12 禁卫，但是到了永乐年间增加到了 22 禁卫，到了宣德年间又增加 4 个，最终达到了 26 禁卫。这些卫应该不少都使用新编制武器。而神机卫的实际编制很可能是步兵 3 千户所（3336人），骑兵 1 千户所（1112人），炮兵 5 百户所（560人），工兵 5 百户所（560人），总计 5560 人，即后来西方在 19 世纪后期，包括明治维新期间建立的新式学校（如西周于 1868 年创建的沼津兵校），可能都源自明初永乐时期的军队建制。原因为何？这将在以后的文章中提及，此处按下不表。
洪武初年，曾经对国家的行政机构进行改革。取消了从汉唐宋元以来的丞相（或宰相）职位，代之以六部；逐步取消了元代的中书省与行中书省，代之以布政司；各个地方的职权也进行三权分立，设立了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分掌地方的民政、司法和军政事务；军队上也进行了改革，设立了五军都督府以及兵部，军队将领的任用和驻扎各地的卫所军士分离。这些在过去都是没有过的空前改革。从朱元璋取消中书省和宰相的过程来看，也是非常务实的。并没有直接取消，而是先设立一个「通政使司」由它来逐渐取代中书省，完成行政机构的改革。不过令人非常意外的是，没有在决策机构设立分权架构。按现有历史记录，都是朱元璋和永乐一人独自处理全部的事务，这非常诡异。从历史记录来看，后来出现了内阁机制，但内阁也是独揽大权，并没有可以制衡的力量，这非常不符合洪武时期行政机构改革的初衷，应该有一些机构的职能被故意隐没了。原因为何？这也将在以后的文章中分析，此处暂时按下不表。
明朝自创建之后，就一直在举办科举考试，基本两三年一次，但是按「皇明贡举考」中的记录，在洪武五年（1373）到洪武十七年（1384）这期间中断了 12 年的科举考试，非常蹊跷。而这期间发生了这些事情：刘伯温去世（1375），改革行中书省代之以布政司（1376），空印案（1376或1382），改革中书省代之以通政司（1377），胡惟庸案并罢去中书省和丞相代之以六部（1380），建立四处大学士形成内阁雏形（1382）
明朝的历史资料大部分在成化之前就不知所踪了，以至于在弘治（1488-1505）和正德（1506-1521）年间不少古籍中都可以发现这种感慨。如王恕（1416-1508）在「皇明名臣经济录」的「再论工完乞恩奏状」写道「且洪武永乐年间营造两宫城池宫殿山陵及文武衙门，有无升赏管工官员，臣等固不能知。正统年间营建殿，两官包砌京城及修造衙门工程者彼浩大，升除匠官不过五六员」这表明洪武、永乐年间的宫殿营造的资料在弘治年间就没有了，而正统年间的还在。冯承钧在「瀛涯胜览校注」序中也收录了一则读书敏求记西洋番国志中的信息「详观前后敕书，下西洋似非郑和一人，郑和往返亦非一次，惜乎国初事蹟记载阙如，茫无援据」，严从简（1529-？）在「殊域周咨录」中记录「成化间，有中贵迎合上意者，举永乐故事以告。诏索郑和出使水程。兵部尚书项忠命吏入库检旧案不得。忠笞吏，复令入检三日，终莫能得」这是说在成化年间，郑和的资料就已经找不到了。傅浚在正德八年（1513）写过一本「铁冶志」，其中提到「正德癸酉二月，浚承乏工曹分理遵化铁冶，既至，询左右以旧事，初无甚知者，索其故犊则多遗缺矣」，遵化铁厂其实从永乐年间就有了，但是傅浚此书中只提及了自正统开始的历任铁厂主事名单，可见正德之前的铁冶资料其实也没有了。成书于正德元年（1506）的地方志「姑苏志」也有记录「国家百三十年人物文章因革损益尚缺焉，识者病之成化间」，这是说到了正德元年的时候，前朝的文章制度因革都是缺失的，而有人说是因为成化年间的变故导致的。
永乐初年（1403）就开始编撰「永乐大典」，到 1407 年完成，总计 22877 卷。而且从编撰「大明一统志」和设置「司礼监」可以看出，历史上没有哪个皇帝比永乐更重视文书典籍的编撰了。郑和下西洋的资料，舆图资料，国家制度因革资料，甚至连冶铁技术，宫室营造技术的资料全部都在成化之前就不见了，非常诡异。原因为何？这也将在以后的文章终分析，此处按下不表。

综上史实，应该可以看出从洪武初年直到正德年间，正在进行历时至少 67 年的社会变革（如果再加上王振期间，即截止到 1449 年的土木堡之变，总计有 81 年时间），国家机构、外交、经济、商贸、军队、科技、风俗、社会观念等方方面面都应该发生了重大变化，但是在明朝初年，至少成化年间就有人故意隐没了这些所有的历史记录，不只是郑和下西洋的资料，其实连宫室营造，冶铁技术，国家制度因革等等诸多资料都被隐没了。

所以，明初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隐没这些历史？这应该是所有中国人，以及关注中国历史的人值得认知思考的问题。

最后用马欢在「瀛涯胜览」里写的一首「纪行诗」作为结尾，可以透过此诗感受到 1416 年明朝初年中国人的精神状态：

皇华使者承天敕，宣布纶音往夷城。鲸舟吼浪泛沧溟，远涉洪涛渺无极。

洪涛浩浩涌琼波，群山隐隐浮青螺。占城港口暂停憩，扬帆迅速来阇婆。

阇婆远隔中华地，天气炎蒸人物异。科头裸足语侏㒧，不习衣冠礼义疏。

天书到处腾欢声，蛮魁酋长争相迎。南金异宝远驰贡，怀恩慕义掳忠诚。

阇婆又往西洋去，三佛齐过临五屿。苏门答腊峙中流，海舶番商经此聚。

自此分䑸往锡兰，柯枝古里连诸番。弱水南滨溜山谷，去路茫茫更险艰。

欲投西域遥凝目，但见波光接天绿。舟人矫首混西东，惟指星辰定南北。

忽鲁谟斯近海傍，大宛米息通行商。曾闻博望使绝域，何如当代覃恩光。

书生从役何卑贱，使节叨陪游览遍。高山巨浪岂曾观，异宝奇珍今始见。

俯仰堪舆无有垠，际天极地皆王臣。圣朝一统混华夏，于旷古今孰可论。

使节勤劳恐迟暮，时值南风指归路。舟行巨浪若游龙，回首遐荒隔烟雾。

归到京华觐紫宸，龙墀献纳皆奇珍。重瞳一顾天颜喜，爵禄均颁雨露新。

甲辰年正月初七墨者几何撰